2010年2月24日

開拓的東台(3) 唉唉山

唉唉山
原載野外雜誌 80期 民國64年10月

利稻村一夜﹒

利稻村海拔一千多公尺 , 晝夜溫差大 , 入夜奇寒。自從公路開通後 , 青年服務社即在此建立了一座「利稻山莊」,佔地千坪 , 共有十間 , 房間多為大通舖 , 每間至少可住二十人 , 廁所、浴室、廚房俱全 , 全部現代化「電光」設備。大廳兼作餐廳 , 光滑的磨石地 , 西廂則為鋪木地板。
利稻尚無電 , 聽主管說年底要架設 , 現在用的是柴油發電機。
收費還算公道 , 一般旅友宿費三十五元 , 早餐十五元 , 中、午餐三十元。
房子造型是完全歐式山莊的構造格式 , 外表屋頂漆成橙黃色 ,十分醒目。
兩個禮拜後再訪此地 , 由此出發登海諾南山時, 回望利稻村 , 那耀眼的橙黃屋頂在遠方依然清晰可辨。
廣場綠草如茵 , 達五百來坪 , 有升旗台 , 四周為田園。公路車已闢至利稻村 , 一條新拓築的石子路接過村中唯一大路。
鋼筋水泥的房子整齊的排列在路旁 , 屋前是修剪整齊的叢籬 , 院內遍植挑、李 , 村子與新武大同小異 , 但似比新武富足。
村中每隔不遠便建了一座儲水塔 , 有水龍頭開關 , 雖然沒電 , 水的供應設施卻比較進步。
利稻村的農地在公路下分成上下兩塊 , 是很明顯的河階地形 , 上面較大的一塊是利稻村本身
, 除了住家之外 , 尚有大片種植地。另一塊則在下方五十公尺處 , 下臨「天龍峽谷 , 」 o

唉唉山

重溫利稻村 , 感覺上又多了一層新鮮感。
早晨起來後 , 關山那宏偉的形體在晨曦中閃閃發光 , 十分的耀眼 , 海諾南山梃秀的山容在山後出現。原本打算再去新武 , 但昨天上到新武路山時 , 看到臨岸的那座山怪吸引人的 , 一夜就這麼盤算著 , 最後還是決定搭早班車從利稻下山。
就片面觀察所得 , 這座山的右側稜脊直垂入溪 , 形成新武路橋以後一連串的岩崖 , 是不可能由此入山的。記得橋旁有一間林務局辦事所 , 所旁有一條大路進去。我想憑這點印象便夠了 , 到了當地後再進一步探詢。
到了辦事處 , 入內向管理員求教 , 經指明上山路徑後 , 不覺大喜過望 , 所有的疑團一掃而空。
這裡本是一座蘊藏雲母石的礦區 , 開採完後 , 有些設備還留著 , 山上有個瞭望台 , 經常有上山人在此短住 , 路還是有的 , 只要稍加注意 , 便不怕迷路。
照著管理員的指示 , 手提著在利稻買的一盒餅乾及幾個罐頭 , 再度入山 , 打算走到那裡算那裡o
唉唉山高一三六零 公尺 , 回來後發覺竟是海諾南山的尾根, 這條支援與卑南主山的支稜相對 , 而新武路山竟是卑南主山的尾根 , 這是很意外的發現,尤其有助於半月之後 , 登海諾
南山的意圖。
此山有兩個峰頭。一路相當順利的循路上山 , 偶爾迷失了一段 , 不久又找回來 , 這裡一如新武路山般充滿著原始氣息 , 濃蔭遮住了烈陽 , 即使夏天也不怕炙熱 , 但管理員叮嚀要小心毒蟲。
纜車台在離河床三百公尺高處架設 , 原本橘紅的表漆已經斑剝掉落 , 吊纜仍與下方連續 ,兩旁是運送況石的鐵道及台車。由纜車台的左側上去 , 十分不明顯。
此後路突然寬大 , 雖然久無人行走 , 低等植物匍生盈道 ,尚平坦易行。
走了大約二小時 , 抵達開墾地 , 上面種植桂竹 ,樹木已不多見。桂竹筍正在生長 , 因無人採收 , 數量頗多 , 這種竹筍用火烤特別香脆。
將近十一點由左方上頂 , 果然有一座兩層木造暸望台 , 門鎖著。由此看布亞桑山、舞樂山 , 以及鄰近縱谷平原的本古山等, 這一大片的青翠山巒 , 實在值得一路辛勞。

最精彩的還是在西邊 , 這裡的山峰在二千公尺上下 , 河流深割 , 放眼到中央山脈深處渺無人蹤, 保存著蠻荒原始的景觀。
時近中午 , 萬鳥齊鳴,響澈雲霄,聲勢十分驚人。大崙溪兩旁, 直至遠方的小關山 , 據知除少敷山地人叫去過外 , 還沒有外地人去過 , 面對著這一大片處女地 , 同好們 , 能不動心嗎 ? ﹒
當然不可忘記那高出眾山之上 , 支配著登山者夢想的中央山脈主脊 , 此刻已有嵐雲低迴,而利稻村前後的眾山也在一片迷離潝然之中 , 谷間蒙上一層薄似輕紗的外衣。
準備循著瞭望台旁邊一條石階下去 , 收拾好東西正要走時發現一條路在竹林後穿進 , 然後便順接脊上向西延伸。這時不禁坐下來思付 , 南橫路是沿唉唉山的北側開鑿而過 , 那麼這條稜脊 , 應有下垂的支稜 ' 可通至下方的公路才對 , 問題是這條路 , 看似林場的調查小道 , 而不似山地人的獵徑 , 左思右慮 , 始終猶疑不決。但又不顧再走回頭路下山 , 好歹再試一次 , 昨天運氣不錯 , 今天該不至差吧 ! 看看錶才下午十二點半, 天氣仍相當好 , 好吧 ! 決定一闖 !
主意既定 , 走起來也輕鬆。這條稜脊不算寬 , 兩旁景色全可入目 , 不禁信心大增。大概走半小時 , 突然斜穿出三個人來 , 他們是從右邊樹林中走出來 , 事前沒有一點徵兆 , 當三人在前面出現時 , 對方的臉色實在相當滑稽 , 自己也不禁愣在那裏。
在爬新武路山半天沒碰過人 , 心想唉唉山更加不會有人來了。這樣互相注視一陣子後 , 我忍不住咳了一聲 , 想打開這個僵局。他們是三個布農族人 , 二男一女 , 每人都背了個藤籃。其中一位較年長 , 大概三十出頭 , 滿面通紅 , 似乎喝過酒 ,忍不住向我打招呼,
「哈 ! 你好 ! 」
「你們好 ! 」
「你也來打獵嗎 ? ﹒」
「不是」
「不是來打獵, 那是來幹什麼 ? ……啊! 對了 , 你是林場人員吧 ! 」
「不 , 不是啦!」
再這樣下去 , 一定沒個完。對著另外一位比較年青的青年 , 先與他打了個招呼後 , 便說明去意 , 到底怎麼走方便 ,這位年青人最後終於弄懂了我的來意 , 說實在 , 在這種地方不比西部山區 , 怎麼說都不大可能看到登山者 , 何況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三不像的人 , 這三不像是 ..不像林場人員 , 不像同族人 , 也不像是真正的登山者的樣子。今天兩腳穿的是西門町買來的方頭皮鞋 , 拿這種鞋來爬山 , 實在心痛,對他們來說更是不可思議。
後來還是勉強相信了 , 不過這倒也無關緊要。他馬上指著一座山頭 ..
「這座山頭看到了吧 ! 你先繞左邊 , 再過一個比較小的 ,
最後一個比較大的 , 然後往右邊下去。」
無論如何… , 照以前的經驗 , 這是最詳細的指路了。這樣子的指示至少給了我相當大的信心。
山上野獸相當多 , 在新武 , 應老闆便這麼說過, 果然在山徑兩旁可以看到許多的小通道隱藏在草叢中 , 一路上目不接暇 ,但始終沒看見野獸出現過 , 只有一連串的吊子。這條稜線有二公里長, 但路繞上繞下 , 不比新武路山好走 , 不過這時已無那時的恐懼感了 , 對這一帶的環境弄清楚之後 , 也產生較大的信心。
在一五四九峰( 下馬山 ) 折騰了一陣子 , 終於在稜線上重新找回山徑 , 馬上急轉直下 , 又繞著山腰走到一六 OO 峰的支稜上 , 這時已可以看到叢林中的公路及屋宇。
一路認真的找路 ,分散了一部份閒情 , 終於走至下馬後至車站。

東台的驕傲﹒

唉唉山、新武路山 , 可以作為東部「中程山」的代表 , 刺激是絕對沒問題的 , 路程一天可以走完 , 那些不喜歡看著路標走山的人 , 這裡是他們發揮所長的最佳園地。百分之百的原始風味 , 當北插天山漸漸被垃圾污染時 , 在這裡不必高喊淨山。也許作個陷阱捕一兩隻野獸 , 這裡的山地人也不會反對的 , 當然我們是不會這麼做。
很多野生植物給人大關眼界 , 一路上至少發現十種以上可食野生植物。東部的山充滿著神奇、奧秘 , 尚有很多尚未攀登 , 以後有機會應該來此夜宿。
張文溪/開拓的東台
野外雜誌80期/民國64年10月


開拓的東台(4) 大崙溪峽谷

開拓的東台(4) 大崙溪峽谷
一座高級岩場的萌生


這條峽谷到底有多長 , 始終是難解的一個謎。
我曾經以為已進入他的本體了 , 後來又灰心的放棄。
它的出口在新武橋附近與新武路溪合流 , 那浩大的流量並不遜於我們熟悉的新武路溪本流 , 這是怎麼回事 , 一時無法從那些高大的山巒背後探究這層原因。

大崙溪 , 從新武橋台流點進入,是新武路溪本流的支流之一 。走下橋 , 涉入那清冷的河流中時 , 感到一絲的恐慌。
這是我來到新武第三天的早晨。

前一天在「唉唉山」上 , 俯視這道深邃的峽谷 , 一股難持的衝動蠢蠢欲出 , 從遙遠的山谷中, 溪流隆隆、洶湧的奔騰而出 , 無論如何想像他出現的源頭, 始終只是一波波的迴響。

溪水的流量頗為驚人 , 看得到底的溪床只是一層偽裝。專選那些河床寬闊的地方涉渡 , 它們時而左 , 時而右 , 立即與兩邊崖壁銜接 , 巨大洪流受到岩壁的阻擋 , 立即甩頭往旁竄去 ,那股力量並因此沒有減少,反而在隔岸遭到阻力而激起洶湧的浪濤,更加突顯河流的力量。審度情勢 , 只能選他們的間歇之處渡涉。

在新武橋兩旁 , 皆是陡峻的峭壁 , 著名的「新武隧道」 ,便是利用這些堅硬的岩壁 , 凹鑿而成。這種峽谷地形使人意識到另一條溪流---太魯閣的立霧溪, 大崙溪是應有類似情況的存在。

到今天還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或許我的判斷仍然過於保守 , 也沒想到在這麼接近的地方便發現到。起初對這條粗駑難馴的河流相當令人憤怒 , 有幾次幾乎被沖走 , 在一座高達二百公尺的岩壁之下強渡過溪 , 心神尚未平定 , 待一抬起頭,這排峭壁出現在眼前 , 十分神奇!意外!
把這發現告訴一元和正德兄 , 他們也一定會十分驚奇。一這麼多年來 , 他們幾乎已找遍了所有可能出現、存在的岩揚 , 始終為無「岩壁」所苦惱。

從外面無法發現這到峽谷 , 在地形上它被新武路山伸出的尾根擋住視線 , 自新武這面只能看到側影 , 而無法正觀。以一座岩璧的形體來說 , 除了由正面來看以外 , 你還能看到什麼 ,恐怕是一條線而己 , 而不是一個面。由新武橋至谷頭大概五百公尺的步程 , 這幾天路過不知幾次 , 始終沒有發現。

這道峽谷( 就目前所述 , 恐怕只是谷頭而已 ) 東西走向長達一公里 , 寬不到一百公尺 , 在唉唉山下曲折蜿蜒 , 包圍住一條自新武路山下垂的尾根 。
這是典型河床下移的掘鑿曲流所造成的峽谷。

對這些「玩命」的岩友而言 , 我想大家的注意力可能是一致 , 毫無疑問的自間 :能爬得上去嗎 ? 而不會是一味讚嘆雄壯的大峽谷而已。

峽谷兩邊皆是寸草不生的光滑岩壁 , 整個早上鉅無細遣的從頭至尾 , 耐心的觀察。由河床登上到一千三百多公尺的唉唉山 , 一口氣沒有和緩的一千公尺落差 ! 趨近坑尾山 ( 960公尺 ) 也有六百公尺落差。最狹窄的地方姑計還不到四十公尺 , 最寬不到一百公尺。在曲流折向地方遇到阻礙 , 一股洪流齊擁至崖旁, 除了涉溪之外 , 別無方法可通過 , 想更進一步觀察裡邊情況,裝備不夠,想也不敢想。


但是固執想過去一探究竟的心理 , 忽視人力脆弱事實 , 在一道寬僅五公尺的洪流中央 , 一個立足不穩 , 冷冽的溪水馬上齊擁上來, 連頭帶身整個身驅被捲入浩浩蕩蕩流去的溪流中 ; 幸運的是流了大約二十公尺 , 中央凸起幾顆大石頭 , 立即分成兩道洪流 , 流勢隨河床擴大而稍緩 , 驚慌失措的心情隨流勢的減緩而強自冷靜下來 , 立即奮不留餘力 , 兩手齊划向岸 , 但還是過了難以忍受一段長時間才觸到河岸旁的石塊。當我心力交瘁的伏臥在岸上時 , 明知已脫離危險 , 還是心悸不定的顫抖不已。

想不起過了多久才回神過來 , 轉頭看那遇險的地方 , 到安全上岸這地方 , 已流了五十公尺之遠 , 這股洪流實在太大,太可怕了。

隻身再進入已不可能了,不過也不必後悔,面對這兩岸峭立的岩壁 , 心情即使到此為止 , 這道自然巨工也夠人們花相當長時間來經營他了。

這兩岸的岩壁 , 皆是掘鑿河流的痕跡 , 當新武村開始建立之始前, 他們似乎已經過千百萬年的侵蝕、鑿磨。左岸為自唉唉山延伸的尾根 ,以坑尾山為主所構成的岩壁 , 右岸則是以新武路山延伸的尾根 , 以1040山頭所伸入的岩盤。因為河流侵蝕,兩旁俱皆存在「懸岩」 (Overhang) 這種特徵。

溪左岸姑名之為「 1 號岩壁」,為唉唉山的一部份 , 位溪左側 , 高達三百公尺 , 寬五百公尺的峭壁 , 懸崖之上的喬林灌木重重盤虬。下方一百五十公尺 , 由
60°開始,至最高處已近垂直90°。有「懸岩」兩處 , 一處在中央 , , 高有一百五十公尺 , 一處在二百五十公尺處 , 仰角面達六十公尺。右方斜上二百公尺為單一山溝侵蝕形態 , 然後逐漸平整。
攻此壁 , 則需涉溪兩次。 1號岩壁形狀似乎已有「晨曦壁」的規模。

「 2 號岩壁」在溪右岸 , 高二百公尺 , 寬一百二十公尺左右 , 自峰頂垂下成獨立的錐形峭壁 , 最下方與上方皆有河流侵蝕的溝痕 , 有的進展至是平台狀 , 這些特徵可能是河床的上一次位置。平均75° , 有的近80° , 上方則是85°以上了。上 方亦有「懸岩」特徵。

「 3 號岩壁」緊靠 2 號 , 他們之間的交接處為可能陡手攀登的唯一路線。亦成一錐峰 , 高二百二十公尺 , 寬一百二十公尺左右 , 中央離河床處有高二百公尺 , 寬五十公尺的「懸岩」高掛在上 , 下方離河床達一百公尺 , 亦有類似更大的一座 「懸岩」。其下方山溝似乎亦可攀登。

「四號岩壁」高二百五十公尺。由離河床下方五十公尺起至峰頂為巨大的「懸岩」 寬達八十公尺 , 似一斜面與 3 號左側山溝銜接。下方有河流掘鑿的穹洞。

2 、 3 、 4 頓三座岩壁 , 事實上是一連串的岩璧 , 只有由其所屬的封頭來加以分辨 , 其間的岩溝也甚容易分別。

觀察這些岩壁的結果 , 得到下面的結論;
此一河流掘鑿的岩壁 , 產生相當多而且大的「戀岩」, 岩質為變質的結晶石灰岩 , 有少數岩隙 , 大多為光滑的表面 , 少數岩棧及穿進岩隙的草木 , 後三座只需涉溪一次 , 在乾季顯然不成問題 , 下面的穹洞可藉以避雨。

正對新武橋, 尚有一岩壁 , 是轉身回去時才發現的。原因是這些岩壁的座落東西軸向 , 陽光照射不到正面 , 它們表面雖然有多少受青苔遮蓋住 , 尤其兩旁叢生的灌木包圍 , 形成很令人迷惑的偽裝。不過那巨大的形狀仍然是遮掩不住的。這面岩壁更高 , 近二百公尺 , 寬達百公尺 , 璧面竟程垂直,嚴格而
言是微微凹入的一種「懸岩」形式 , 到離峰頂五十公尺處才恢復直立形狀。

無論如何 , 發現它而不知如何去了解它、親近它 , 對任何人而言 , 這個自然世界只是一堆欺人的狂想 , 這個世界也成為他自已本身夢想的一個混合而己 , 對我們 , 這個物自體 , 全然是無法掩飾他的懦弱。

很可惜這些一影像必需借助一具照相機把它表現出來 , 尤其這番對空描述的幻影之中 , 需要一個確切的影像來證賞他的存在。我想我還會再回來。

回來之後 , 那個為月亮照射的峽谷景象 , 時常出現在眼前, 那是一塊冷峻、嚴格、偉大、神奇的自然彫工 , 期待著更多人去發現這份擁有 , 讓我們亦保有一個「約瑟米提」 !
註;約瑟米提 (Yosmite Valley) 即美國國家公園 ,更是著名的登山者搖籃。





開拓的東台(5) 從利稻到海諾南山


從利稻到海諾南山

上次新武之旅 , 為了探查「新武路山」, 下山途中誤了班車 , 以致被迫住進利稻 , 那晚便從一位族人口中得到啟發。
那是一條布農族的獵路 , 繞從村後 , 劇降溪底、山後 , 然後蜿蜒在犬牙交錯的溪谷中 , 走向關山下 , 走向海諾南山的原始森林中---他們的獵區。而這兩座山 , 只要天氣放晴 , 都是那麼逼近谷地 , 令人忘情心屬。

來到台東已有半年, 假期不多, 假日不長, 只能在有限天數裡好好利用。此行正是放棄返家的假期移到族人所形容的獵區,在原始森林中過夜,前後3~4天。
我想這是給自己一個最好的犒賞。

在傍晚中到達 , 夕陽已沒入山後 , 天際抹上一片瑰麗的晚霞, 當車子緩緩開下進村的山坡 , 那股寧和的氣息,不知何時已流入血液 , 一路困頓 , 立時消弭。

當晚就去找事先約好的余先生(布農族) , 幾個毛頭小孩好奇的擁擠在門口 , 張著精靈的大眼向內窺視, 他衝著我笑笑:
「這幾天天氣很好 , 你真打算去那座山 ? 」
「你不後悔帶我去吧 ! 」我說。
談好工資,約好出發時間後便早早告辭 , 到雜貨店補了一些糧食 , 準備一些行當 , 心裡有著無限嚮往, 好奇。

出發

一大早天剛亮兩人已走上村中唯一大路 , 路過教堂 , 穿入農稼田禾中,沒多久,就已撇開了利稻。起初他生怕我跟不上 , 時常停下來等。後來我走到前頭去 ! 飛快的在小徑上急奔 , 證明我還能走路呢,他一意讓我走去 , 不再顧慮。
這是一條到獵區必經要徑 , 除了日據時期「越嶺道」外(現在南橫) , 這一條也與西部相通 , 只是路徑險巇難登 , 除了打獵外 , 少有山友到訪。

此行所帶東西很少 , 除了睡袋外 ( 考慮許久還是帶上 ), 只有一件長袖衫 ; 糧食包括米、魚乾、米噌及廿兩花生、一大包蒜頭 , 裝不滿一個中型背包。
這個中型背包是日本進口貨,從登山友架上購得。這個淺藍的尼龍背包底部寬大, 兩條背袋寬鬆,背上去很舒服,後來才發覺 , 這個認真選購的背包 ,原來是滑雪用的 , 不太能負重。想到自己這麼大意 , 不免荒謬。
這次帶的東西雖然不多,卻都是紮紮實實有重量,背上肩膀之後,發覺重心不對,走了半天,越走越不對勁,後來還是學布農族人在背包上綁上一條帶子頂在額頭上,果然好多了。

過利稻村後不久 , 山徑急轉下坡,往溪底急下,一路難以停步 ,一口氣衝到溪底 , 直靠在石頭上大口喘噓噓。抬頭看對面陡斜瘦瞿的山稜及破碎崩蝕的大山壁,這個下坡還真是一條捷徑呢 !
剛出發就來個下馬威,估計一路到溪底只花去二十來分鐘 , 但是深深感覺離開人煙很遠很遠了。

水道奇觀

溪流十分浩大 , 它只是利稻以上,新武路溪上游無數支流之一。兩岸拔起山谷硬是將它擠成一條窄縫,流道劇縮成寬僅二公尺, 洶湧的溪流急速穿過 ,好比水庫放水, 勢如萬馬奔騰隆隆衝向深不見底的谷底。一座簡陋的木橋架設在上面 , 就地砍下數根樹幹 , 以藤蔓綑綁固定,尚有一根細幹在尾端吊住 , 作為扶手 。走上去顫顫幌幌 觸目驚心。
以後的路上還發現更精簡的獨木橋 , 初試者的我難免龜縮一番。
過了橋 , 急轉上坡 , 坡度超過想像,手腳並用仍然難以使力 , 一路不停 , 跨上鞍頭 , 已經滿身大汗,氣喘如牛。再繞過一片竹林 , 可以回望利稻。
此地離利稻不到一公里 , 卻整整走了一小時。

“上帝降福之地”。

朝陽已落上山頭 , 崇山峻嶺之中 , 蟄伏著一塊略成椭圓形的平台,, 教堂的白色十字架隱約可見 , 整齊的屋舍點綴在一片翠綠的田野之中 , 充滿著寧靜、和諧的氣氛 。61年行經利稻徒步南橫時,難怪公達兄會忘情的讚嘆---“上帝降福之地”。

行程之前 , 余說沿途都有溪水 , 可以不帶水。小徑大半已荒蕪 ,時而在路上隆起塊狀的樹根 , 有些地方硬被擠垮掉 , 最頭疼的是,緊靠峭壁的獵路全部塌掉,得繞上繞下, 走過幾處青苔滿佈、滑不停足的山澗後 , 承認布農族的獵徑實在難走。
這條獵路一直是循一二七三峰蜒施下來的尾根環繞 , 但卻不是類似等高線那種水平的山徑。以一個小肋稜為單位 ,上下一、二百公尺落差後 , 又向上急登 , 如此反覆不斷 , 一早上走起來 , 總有一千多公尺高的落差 , 放在地圖上,就像蛇樣曲折蜿蜒的路線 , 就更清楚了。

「第一獵寮」

過了二個小時後抵第一個到達的「第一獵寮」 , 心想就在這裡過夜罷。
那知他放下網袋 , 叫我等一下 , 便沒命跑向樹林中去 , 真是一個怪人。
此時在地圖上找到了自己位置 , 此地距利稻村直線距離竟然才三公里多!
推測右前方那座山頭可能便是「保奈具南山」 , 一路上可以看到,始終以它作指標。除了這座山寸步不離眼界外 , 都是一片黑壓壓的原始森林 , 怪異鳥聲此起彼落。身侵深邃的山谷 , 眼見這些蠻荒世界 , 意識自己存在。說起來 , 自己的行徑還一直為這位山地人所困惑 , 也許他認為自己除了一股好奇心外 , 便是白白累上一身汗也不會看到什麼的傻瓜 !
這樣呆呆的瞎想 , 不知過了多久 , 一個人影穿出樹林,兩手抱著一堆像甘蔗的東西 , 走近一看 , 原來是鮮綠的野筍---桂竹筍
「這些很好吃。」
他一邊說 , 一邊放入網袋中去。果然這以後幾天三餐一直都有它的份,加上一路上看到的山蘇,和著小魚乾炒,實在美味無比。火烤桂竹筍更是一絕,連著外皮在火上烤,然後剝掉筍皮,趁熱沾一點點鹽末,那股略帶苦味的清香甘甜一直在齒縫間縈繞不去。

823砲戰的勇士
要不是他親口說出,誰能看得出來余曾是823砲戰的步槍兵,對他能從劇烈,殘酷的對戰中倖存下來,眼神泛起一片的迷芒,是慶幸,還是驕傲,不是我們從未品嘗過戰爭的年輕人所能了解。提到部份族人在此戰役中喪失生命,表情更是黯然神傷。畢竟這也不是任何人一段容易忘記的過去。
山林中是沒有矜持,驕飾的,唯有生命共同體的共識,不過對我來說,畢竟是被照顧的一員,山野的技能當然比不上任何一名成年的族民。

我大概能推算出他的年齡,但是相貌卻告訴你,這是一個有著極力消除戰爭烙痕的退役勇士。此後,我們決口不再提起這件事,何況,一路實在不輕鬆,沒有太多的心神放在過去。

為了讓我好走,余特地繞了一圈,在林中相中了一根小樹幹,去頭去尾,修了一根手杖給我用。這根手杖的材質十分優異,紋理細緻又略有彈性,一路十分上手。
去皮之後,當擺飾也很出色。
其實從來沒有使用手杖的習慣,起初還以為是砍來當營柱或什麼用途的,沒想到余默默的遞給我,還示意的垛了一下地面,表示當手杖用途。你當然能想到這是一個友好的禮物,還有就是對你的安危也有更深一層關心的表示,男人大都是如此。
回程途中,更感到這手杖的好用,不過自己大意,給只略微修整可用,但仍有殘留突枝給刺到,一時血流如注,這可能是此行唯一的憾事。這道癒後的傷口仍然相當顯目,總是讓你記起這位善良的族民。

調色板中的自然

過了第一獵寮後 , 原始氣息似乎更加濃厚了。然後 , 再度重演這種倒胃的忽上忽下的獵路
。
在一二七三峰對面碰到大崩崖。起初尚有逆鱗狀的小岩棧可放腳, 小心翼翼一步步下去。後來石塊愈看愈大,那種錯亂複雜的地形, 好樣一顆一萬二千磅大炮彈 ( 那是美軍轟炸高棉小島 , 搶救「馬雅大茲號」貨櫃輪 , 牛刀小試那種 ) 轟炸後的慘狀。這堆石塊笈笈可危 , 石塊與石塊略為接靠, 生怕一腳踩下去整個崩潰。

這道崩崖總有百來公尺高 , 屏息靜氣的找可靠的落腳處 ,余兄,這位伙伴倒是放心大膽的在 上頭又跑又跳 , 時而出現在崖上 , 一會兒又消失在石堆中 , 久久不會出現 , 最後看他渺小
的身影跳躍過溪 , 奮力彈跳到溪旁的大岩台上去 , 就在那裡優閒的坐下來,一付等著看好戲的神情。
這是一處急流突然轉向的曲流谷 , 幾塊房基般的岩石 , 穩若泰山的屹立溪流中 , 任憑它如何憤怒的頂撞 , 沖擊 , 跌坐在上面 , 沒有一點震波。
溪水清澈的發綠 , 而非熟悉的藍 , 激起如奶油般的白沫 ,濃得化不開的在亂石中迴遊 o
藍、綠、白的色彩 , 交替的呈現 ; 它們是巨大的調色板 ,是大自然的彩筆 , 日夜不停,
永不休止的創作。

從這些像大廈屋基般的石塊後面跳過一灘小溪 , 好像進入一塊平地 , 但並不是山腹一部份 , 最後在茂密的樹林中 , 判斷為可能是河床下移後遺留的。
這是早上以來 , 踏上不受威脅的地形 , 走不到多久 , 又穿出樹林 , 在一棵倒木後出現一座獵寮 , 獵寮前面又是巨石礨礨, 洶湧的溪流。
站在獵寮前面 , 對岸有一條巨石充斥 , 陡斜的溪床 , 雖然略顯肥大 , 那付猙獰突兀的面貌頗可驚。這一片兩溪交會的谷地 , 森林、蟬鳴、鳥啼與低鳴的溪流匯成一組雄壯、神奇的大
自然交響曲。
我猜想眼前這座節節高升 , 仰望不可及 , 被森林團團封罩的山頭 , 可能就是「保奈具南山」。有一陣子把她拋掉了 , 沒想到在這麼近距離再見面。
獵寮裡張了幾張羌皮, 高掛在屋頂 , 三面通風。我們一放下行李 , 開始煮中飯。

第三獵寮

午餐後過溪 , 又是一座簡便木橋 , 他說洪水一來 , 橋會被沖掉 , 一年總要搭上一、二次。
利稻村出發後 , 一直沿著溪左岸 , 這時轉向右岸。剛開始全是巨如屋宇般的石頭擋在前頭 , 時常會看不見對方 , 但始終不停的前進。
溪的兩岸種植著一種不知名的落葉喬木 , 聽說是林務局造來作水土保持 , 以防那些遺積的平坦河床沖走。有些一靠近岸邊的樹根已有一半露在岩礫外邊 , 洪水一來隨時都有被沖走的可能。

又走了將近二十分鐘 , 才左轉進一條岔道 , 然後便是急速的上升 , 大概一百公尺才稍緩入一片林中。推測已經進入「保奈具南山」中了。不知道前面將會如何? 照現在的方向 , 關山已經脫離了範圍, 而海諾南山的支稜又在對岸 , 應該再有一次過溪。
保奈具南山下全是一片恆古原始森林 , 那些繁茂、高大的樹林 , 比在新武村附近所見更為碩壯; 枝葉繁茂 , 填滿每一寸空閉 , 陽光始終被排拒在外。

將近二個小時不停的爬升,大概超過1500公尺,相當「下馬山」的高度。然後急遽的再下降 , 約略二十分鐘後 , 再下到溪底 , 同樣是一條流量浩大之清澄可掬的溪流 ,

好一個幽美的山谷。它已經完全屬於海諾南山的水系了。
不是有人帶路的話 , 這恐怕是難以應付的複雜地形。過溪後 , 溯前走了大約一百公尺 , 右拐進一條雜草掩蓋的小徑,走上不久 , 已是空曠的樹林下。我四顧了一番 , 不能肯定自己的所在 , 後來取出地圖現地對照時 , 才知道確實已身在海諾南山的支稜中。這條支稜長約六公里左右 , 而不是那迤邐連綿, 直到唉唉山才斷絕的 , 包括世場山 ( 二八六六公尺 ), 保奈具南山 ( 二五六三公尺 ) 這一條社觀、奇偉 , 形成「大崙溪峽谷」以及「天龍峽谷」的支稜。

尋找自己方位是一個很有趣的作業 , 眼前這幅森冷、陰晦的山林景色 , 也是很動人的題材 , 到此已覺無憾。
下午四點多 , 穿過森林 , 訝然發現一座獵寮。這座獵寮比較講究 , 只有一道門可通 , 裡面掛滿了山羊、山羌等獸皮, 看樣子時常有人來住 , 晚上便在此烤火睡覺。余兄抵達不久 ,便出外打獵 , 第二天早上才會回來。
是夜,一個人靜靜的享受這份山中的寧靜 , 感到興奮及原始的恐懼。

雨林﹒山頭﹒行進

草草填飽肚子,天一黑就兩眼疲憊的撐不住。一整天上上下下,放鬆下來後,才感覺到肌肉的酸痛。有了那些獸皮墊,鋪上睡袋,還算睡的不錯。
矇朧中好似聽到狗叫聲,次日余兄說那是熊的叫聲。
一直到用完早餐,並沒有刻意再往前走的想法,能夠走到如此深處,其實心裡已感到十分滿足。
另一方面,兩腳還是相當酸疼,在這個原始林裡與自然靜靜對話,也是不錯的選擇。

余兄一晚的守獵,打到兩隻飛鼠,還摘了一袋野菜,吃完了我煮的一鍋焦了米飯,就忙著料理戰利品。
看他忙著料理飛鼠,我隨口問了前面路況,看他停了下來,轉過頭在地上用山刀約略畫了一條上山的路線給我看,這是一條族人越嶺的山徑,從此可接上肋稜,一路爬升到海諾南山。
經他一指點,心裡開始心動,倒也不妨走看看,走到那裡算那裡。主意打定後,余卻一臉不放心,一再向他保證 , 不會走失的 , 我有地圖在手 , 不對勁就回頭罷了。

余大略的告訴我 , 關於沿途特徵及需加倍留意的地方。
雖然話說的仔細,其實出發後我心底還是毛毛的,心理還有點後悔。
在密林中走了半小時 , 遇到一條小溪 , 右邊是佈滿岩塊的溪谷, 兩溪相交 , 岩石上面及樹幹上全佈滿厚如針毯般的青苔 ,狀如網兜的樹藤高掛 , 原始氣味濃厚無以復加。
發現幾棵翠綠繁茂的楓樹 , 高大雄奇 , 珍貴無比。
熱帶雨林一直是這種高度的特色 , 但是那出色的生命力倒是罕見。溪潤上架了兩根樹幹,擱在石縫中。路在對岸崖上 , 每踏一步 , 泥土與砂石便掉落了,然後接上尾根,便平坦的在

樹林中穿進、穿出。低等植物似乎以該溪為界 , 逐漸的滅少 ,後來竟是腐葉、朽技盈積的地表 , 樹幹益形高大。黑色森林一望無盡 , 景觀單調 , 全無特徵 , 如果在這地方迷失 , 除了奇蹟似地再尋獲一這條獵徑 , 一定凶多吉少。
意識到這個潛在的危險後 , 開始注意周遭環境細微的特徵,不敢大意的跟著獵徑前進 , 隨手拆下兩旁的細幹以便回程辨識。一方面萬一迷失,也好讓人辨認追蹤。
這樣走了一個多小時 , 陽光已穿過樹林 , 形成一條條金光照射在樹林中,來到他所說的分歧處 ,一塊不大不小的平坦地。如非仔細辨認 , 實在無法從這些一平緩的山坡中區分出是條山稜。山稜下端 , 我認為已被分割的頗不整齊 , 再過去左邊 , 應有一條小溪才對 , 這是他一再強調的。果然通過這片平坦的腹地後 , 眼前出現一片空地 , 有木頭燒過的灰燼 ,一條涓涓細流的小溪橫隔在前。這塊空地至少可搭上四個四人帳有餘。源流來自分割的支稜上端 , 在地圖上是無法找到的。

找到這片空地後 , 心頭大石終於落下來。這是最辣手的地方 , 以後便不會有多大問題。在上方作了記號後 ,馬不停蹄的上山 , 據他判斷 ( 他也沒去過 ), 至少要六個小時(平地人的腳程)才能爬上此山 , 這段時間對我頗為威脅 ; 因為在東部午後雲層便會升起 , 過去天氣再好也常發生這種現象 , 是否能夠如期走上山 ! 可說毫無把握。

這段路再加上這段時間 , 最是難熬 , 我深深覺得自己實際上是被一股無形力量推進 , 每意識到這點 , 固執的想掉頭回去。
最後走上一座小山頭 , 高度在二千左右 , 崖上長著數棵蔥鬱的冷衫 , 地上舖著一層極厚的松針 , 比針毯細膩、柔軟 , 走起來彈性十足。這是最初發現的高山樹木及植物。
穿過樹梢 , 看到褐黃色的山頭 , 海諾南山。關山被2240山頭擋住 , 目前看不到。
山接由此瘦窄 , 隨後又放寬 , 但已是高山植物的天下了。 ,
剎那之間 , 景觀完全改變 , 又回到雪劍之行遭到的情況頑強的箭海和杜鵑 o

海諾南

上去還有幾座山頭 , 眼前看不出來 , 地圖上也看不出來 ,它們不但花時間 , 也非常消耗體力。
「如果在下午二點鐘之前無法到達 , 便要立刻下山之一這是他臨走之前最後的叮囑。」
我看了一下手錶上的數子,11點剛過。
事實上 , 我毫無選擇餘地 , 一味低頭往前硬衝。一切是為了實現這個愚蠢的目的。
爬過兩座溫帶林所籠罩的山頭 , 高度已經陡升 , 強忍住疲乏得想坐下來的身軀 , 喉嚨乾得如火中燒 , 肌肉好像一圓圓麵筋 , 毫無感覺。唉 ! 這便是為了這個極愚蠢而無法自圓其說的目標。

從樹幹的間隙望見左邊笛場山的大斷崖 , 關山那雄厚、瑰麗的氣勢波波襲至。發現這幅景觀,很想坐下來好好品味此行所得。腳步不由自主的加快前進 , 不知又過了多久 , 森林已在腳下了, 蔚藍的天空逐漸開闊 , 最後大地好像被一雙巨大的手猛然抬起 , 剎那之間躍上地平線。
終於登頂了 , 時間正指著兩點一刻。
應該為這個夢想的實現高興才對。環現這些傲岸的中央山脈主脊 ,如神祇般座立在北方的玉山 , 全是事實的佐證。但是那一陣子興奮已逐漸被空虛之情取代。再度後悔不該來 , 它們只是益加證明自己的渺小無知 , 像這樣的登山已經毫無意義可言。
無論如何 , 大地在腳下 , 我凝視著這些神奇的象徵,一直到是該下山的時候。

後記

余不放心,下午來到中途接我回去,半路碰到面時,天色灰暗,回到獵寮已經伸手不見五指。
我雖然也有露宿的打算,但是後果會如何?現在回想起來,還是不寒而悚。

由此路登海諾南山是新嘗試 , 邢老曾走過這路的前段 , 在第二獵寮附近轉入關山。
海諾南山海拔三一七三公尺。

雪原上的春天 1973


雪山---大劍山縱走

原載 野外雜誌 64期 63年6月

最後的拼圖

57年隨前輩丁同山先生走雪山西脊(翠池探險隊),幾年來或登峰、或縱走,已踏遍了雪山山脈的高峰,除了雪山南脊—雪山到劍山這條稜脈。能完成雪山到劍山的縱走才算完成最後的拼圖。

以雪山主峰為中心放射出去的幾條稜脊 , 在地形上大致都有類似的共通處;即相連起伏不大的緩稜, 偶有斷崖均不能連續, 以及多少總有一條可資辦認的路跡。
這座山麓以大安溪為界,以北是東北季風與西南季風吹拂的界限 , 因此冬季的雨量相當大。至於雪量 , 則以一月到二月為多 , 以後則逐漸被少 , 到了四月末期仍可發現殘雪。至於東坡 , 地形向陽 , 及植物聚落的影響 ,其積雪情形顯然沒有西坡這麼強烈 , 在緩稜上即使是冬季 , 積雪也很快融化 , 只有樹蔭下才有一點殘餘的雪渣。

桃山---大霸 , 大霸---雪山 , 雪山---大雪山及雪山---劍山稜線顯然最具典型。前兩條稜脊最為熱門 , 尤其是大霸---雪山(聖稜線), 以及結合雪山---大霸與桃山---大霸的「 Y 型」蹤走都曾經有過鼎盛時代。雪山---大雪山(西稜)自多年前先進們踏過後 , 縱走的隊數也甚可觀 , 不過,似乎都沒有前兩條熱門;至於雪劍(南稜) , 則更為冷門。尤其在雪山成為一座大眾化的高山之後 , 這種情形更加兩極化。就我個人所知 , 大概平均二年只有一隊 , 通常走到佳陽山 , 也有走到大劍山就回頭 , 真正完成此段縱走的非常少。由這一點觀察 , 可以發覺在登山者的心目中 , 已把大劍山---雪山南脊 , 置於不可接近的範圍了。

然而 , 在某些人的心目中雪山南脊不應該算是難以越過的 , 一有機會誰都不會錯過。我們這次的行程是縈繞了多年的一個夢想。六年前我隨丁同三前輩奔馳於大雪山蜿蜓西稜展望時 , 便萌生了一探南脊的念頭。然而 , 計劃在多季積雪時
期來攀登 , 卻是不久前的構想。因為僅僅縱走實在難以滿足年青人好求刺激的天性 , 只有冬季積雪的大劍山 , 才能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
我們所考慮的最基本條件是以前是否有人這麼走過 ,因為登山者不能獨享這份喜悅 , 所謂「娛樂」對於這些年青人是難以想像 , 起碼還不成氣候吧 !
此行共五人參加 , 沈林德銘、利思動、 周清淮、張公達與筆者。
前三人與後二人在第三天分成兩險 , 分開活動。




冷氣團停滯不去

二月十二日陰雨後轉晴

我們五人走進休息室 , 等候四點二十分開往宜蘭的頭班車 , 抬頭看牆上大大的掛鐘才只凌晨四點左右。
清泠的燈光下 , 利思勳那根冰斧因上了臘更加顯現重疊交錯的紋理 ,那副扁平的鏟嘴及銳利的斧尖 , 極優美的畫出一到弧形 , 應付冰雪地形的能力顯然是絕無問題的。

我們一共帶了四隻這樣子的冰斧 ( 老沈沒帶 ), 以及五雙冰爪(四雙八爪 , 一雙十爪)利思勳考慮了很久 , 終於沒綁上那雙剛才進口的能掌鞋 ; 否則會讓人誤以為是遠征北美阿拉斯加高山呢 !

出發前幾天 ! 冷氣團一直停滯不去 , 全省各地氣溫普遍下降, 是入冬以來最低的記錄。出發前一天報上刊出何歡山銀妝玉砌的雪景 , 但雪山南脊正確的氣溫卻無法得到 , 只能依賴過去的經驗去推測。

出宜蘭火車站後 , 多日的疑團終於被澄清了。眾人在這時候下意識的朝遠山喵上一限。果然 , 太平山上雪白一片。這個冷氣團的確嚇人 , 雪線壓低到一千五百公尺左右。

南山村以上 , 沿途雪白一片 , 那些亞熱帶闊葉喬木.一棵棵凍成冰樹 , 不勝重壓的枝椏 , 像初夜的新娘嬌羞地低下了頭。至於更高處積雪多深 , 則不得而知了。抬頭所見 , 只是一團團厚厚,陰沉沉的雲霾罩住整個山區 , 使人有種置身阿爾卑斯山的感覺。

過了思源垭口後,意外發現一路好天氣,太陽從雲中穿射到谷地,眾人如釋重負。
對七家灣溪流域 , 每人都有十分深厚的感情 , 這一帶純樸自然的景觀 , 以及榮民淳厚務實的工作精神 , 使人緬懷早期開拓時蓽路藍縷的情景。
我們很快的踏上雪山東峰分歧的支稜 , 拋下了武陵農場誘人的景色 , 轉上七卡山莊的登山道。
重負之下,走走停停,一路憑眺 , 不覺走過了大半個下午。四點多 , 終於抵七卡
山莊 o 一段剛開闢的大道 , 沿山腰蜿蜓而上 , 聽說準備拓築到三六九山莊 , 但才開築了二百公尺左右。


二月十三日晴

天氣非常好 , 樹枝上的雪花 , 給朝陽照射得晶瑩透亮 , 昨天那一大片撲天蓋地雲霾 , 也已消餌無蹤。路旁 , 成串的小草 , 頂著水晶樣雪片 ,優美的托起無垠蔚藍的晴空,遠處接上靛藍、起伏的峰巒,到東峰的路上景緻著實迷人 ; 梨山
上空的晨靄 , 在遊離中膲上一層淺淡有如絲帶的油彩 , 也把大地揮上一筆。

黃豆般大的汗珠一顆顆淌下兩頰。
老沈自從昨天爬上七卡的陡坡後 , 那雙大腳就開始歪了 ,一向愛拉長脖子喊出那老山胞聽了都會臉紅的山歌的他 , 這一下咱們都沒耳福了。

遠處 , 中央山脈北段群峰 , 南湖大山,中央尖山把他們的氣魄隱藏在陰影下。那幾條有可能開闢成新路途的蜿蜓支稜,伸入大甲溪激盪、滾湧的激流中去。
當李敏雄口味橫飛的暢談這段「倒走」經過時 ,眼看著不出奇的無明山頭也生動的抖起來。
合歡山對面的奇萊連峰 , 這時披上一身雪白的外衣 , 想起邱高、胡德寧、李福民三位愛山的朋友 !
這次活動 , 裝備與糧食都儘量「輕量化」 高熱能的口糧以補充大量消耗 。 即使如此刻意求輕 , 重量平均還在廿公斤左右 , 因為那些雪地裝備加重了。
「前程」可以推測的情況是,山腰及鞍部的箭竹林 , 油婆蘭山〈三三 O 四公尺〉至佳陽山的單科脊 , 以及普遍分佈於森林下的積雪 , 而中間的短竹坡只是緩和這些衝撞的調潤劑 , 其中尤被注意的是此段單斜脊十分狹窄, 峰頭多 , 落差大 , 佔去整個行程四分之一 , 但岩層大概還堅牢。
中午十二點我們走入三六九山莊的森林 , 老周主張慢走,說是多觀察對永遠不滿足的胃有利。實在的 , 當一名富有的觀光客有何不好1 就這麼 , 一行牛步化地在這大路上幌盪 o
陽光正強烈時 , 我們在冰斗邊緣苦攀 , 冰爪上尖銳的鋼齒深深刺進冰面 , 重壓之下 , 鞋底的齒槽擠出了潺潺水汁 , 在滑不留足的坡面上留下了一雙雙清晰的腳印。
由於積雪 ,雪山到北稜角所形成的倒圓弧,極為優美,壯麗。
3690峰在眼底了,下午四點終抵雪山頂 ( 三八八四 M ) , 此時夕陽威力逐漸
減弱。十分壯觀的雲海出現在四周 , 沿等高線三千公尺 , 雲海波湧激盪 o 雪山主峰確是最佳展望台堪稱玉山以北的盟主。
一直如影相隨的北段、中段群峰,歷歷可數 , 其後是太魯閣大山三二八二 M ), 立霧主山 ( 三 O 六九 M )o 玉山如神祇般肅穆的座落在南方 , 老沈與張公達當然知道那幾座是秀站巒山及附近群峰了,但是一直沒看出東郡大山 ( 三四八
七 M )、東巒大山 ( 三三六 OM ) ; 去年計劃探訪失敗 , 望著那片灰藍起伏,模糊的山影 ,不禁又點稚氣 , 而至傻呼呼的哀聲嘆氣。
大霸, 品田群峰在夕陽中抹一片粉紅 , 背對著陽光的大雪山 ( 三五二九 M), 頭鷹山 ( 三五 O 八 M), 由頂端射出由淺漸藍的光束 , 擋住那趁隙迎入的雲海。

然後是此行的目標! ---「雪山南脊」。 大劍山 ( 三五九三 M) 居中 , 連貫佳陽山 ( 三三一三M )劍山的這條稜線 , 也是雪山山脈中被認為最具誘惑力的脊背。支配著這條鉅大的 , 圍成拱狀的懸崖頂端---三叉山 (三六零零公尺)也不後人的頂住那天際。

望著群峰,夥伴們顯得很激動 , 像是不知世事的頑童。
我們在晚霞照耀中抵達翠池。當張公違把火生起後 , 雄雄烈焰 ,照出了那可親的香杉林。我一共來過雪山四次 , 而翠池是第三次拜訪了。那間石砌獵寮的牆基, 仍舊屹立不搖,堅固如常 , 希望有一天能為他蓋上屋頂。

當寒星在樹梢上倫窺時 , 四周寂靜,甚是可喜 , 老沈那豆紅的煙嘴 , 使我想起那些一塊忍受寒凍的朋友 , 尤其那敲開了一名年輕者的理想 , 一個個飛過彼邦去了的「洋山芋」。


二月十四日晴

翠池 , 早上寫下攝氏零下七度半的記錄 , 如果氣候不惡化, 大可樂觀的視為此行最低溫度。在冬天 , 雪山高海拔處有可能達到零下二十度的記錄 ; 這是很可能的 , 因為玉山北峰測候所曾測得零下十九度。雪山偏北 , 而又正逢冬季大
陸性寒流及來自白令海的海洋性東北季風 , 所以很有可能打破玉山的記錄。

據說有小道轉入大劍山主稜 , 但我們卻直接切入翠池後面的腰腹。
起初鬆雪十分好走 , 跟著清晰的山羊腳跡 , 漸漸走入圈谷圍成的平滑斜坡上。 後來發現不走小道實在不對,因為高山杜鵑及矮香青欣欣向榮 , 佈下了天樓地網難關,我們就像那些森林中的猢猻 , 連滾帶爬 , 這樹跳過那樹 , 演出了必定
逗人大笑的醜劇。最後終於殺到三叉山的肩頭。但是,似乎永不間斷的連續劇 , 卻耗盡了表演者的大半精力。差不多灌上半壺水 ,啃進一顆大槓子頭外加一包巧克力 , 這才挪正「老周的胃」。

三叉山這座叫人打從心底驕寵的小站娘 , 就這麼被那些粗心的傢伙給丟失了 , 陷在密密麻麻的「土種」手裡。

箭竹吸熱大 , 所有積雪全化盡了 , 只有背陰處還有一塊塊的散落著。不知名的小鳥在這荒野上嬉逐 , 給這荒野增加了不少生氣。大劍山背陽處積了不少雪。抄過三五二零峰到最低鞍部 , 可看到雪山主峰與三叉山接連,赤裸裸的岩稜直下司介蘭溪 , 那一排接一排的大斷層崖實在攝人心魄。
張公達那棍鮮紅色的冰斧柄也有了適當的陪襯 o

雪山南峰 ( 三四六二 M )尚隱藏在幾座山頭後 , 我很懷疑下午五時前可以到達後面的鞍部 , 到不了,那麼明天也到不了佳陽山 , 後天打算一口氣攻下劍山下佳陽部落 , 也不太可能。

真該收拾一下局面 , 非搬出辦法來不行。
商量結果 , 小魚(張公達)與我作先鋒 , 老周及和思勳陪老沈。隊員中如果有落後的 , 只要走前頭的不忘路途作些路記 ,殿後的便會很快跟上 , 尤其是冰雪地內的叢林。

我與小魚先走的好處是他們可從容的完成計劃 ' 而不會時時憂慮牽連別人。
一頂四人帳歸老沈用 , 我與小魚準備以雨衣充臨時帳 , 只要不來風雨 , 相信兩人尚可應付過去。

半路分成兩組 , 心裡一直非常難過 , 直到返抵台北 , 十八日在龍江街一頭撞見老周那付褐色健康的臉 , 我高興的笑出來。

雪山南峰全被高地杉林籠罩 , 森林底下箭竹稀稀落落 , 可是這層冬季的積雪很均勻 , 舖得也很厚 , 穿過華蓋的光束 ,很美麗的描繪出這幅淒豔景色。令人想到「齊瓦哥醫生」,奔逐於西伯利亞一原始森林的鏡頭。

穿出森林邊緣 , 即為下坡 , 稍低則緩為鞍部 , 金黃色草地上長著幾棵高山松 , 這裡有路可通志樂溪或左下環山部落 , 但都被歲月湮沒了。

到「鞍部」太陽仍很強烈 , 時間才下午四時, 可以向前走到三五 OO 峰前起伏平緩的稜線再休息不遲 , 吸了口氣 , 兩人便轉上坡。

這段稜線相當平餒 , 偶有段急崖 , 高度並不大, 也許是「平夷面」的一部份吧 ! 過三五零零峰後便急右轉 , 可以看出左右兩面有數個大小不一 , 高度不盡相同的冰蝕圈谷 , 因風化作用侵蝕 , 破壞了難以辨認的原形。

顯然東南面的侵蝕力較大 , 致使稜線後退 , 而兩圈谷上冰層造成了此「鰭背山脊」 (Arete),此外「岩海」 、「冰磧丘」,幾座「羊背」山頭都可發現 , 顯然是接垠穆特勒布山西南最發達的冰河遺蹟。

當你計劃此線縱走時 , 若對此地形沒有這方面的了解 , 對「南脊」是不會有太大把握的。
植物帬落 , 大致沒兩樣 , 因積雪很深 , 稜線上竟找不到一塊可棲息的地方。遂左下溪谷 , 也因坡度太大 , 直到天黑還沒發現一塊可停足的營地。

是夜兩人蹲在兩棵胸圍可環抱的冷杉上 , 這兩樹緊靠在一起生長 , 形成一座拱欄。我們劈了一些乾柴 , 準備烤火睡覺。
晚上有一高層鱗狀雲出現 , 暗示氣候幾天內會有變化。

二月十五日 晴

在冬天 , 尤其是位居積雪低限至中度地區 ( 在雪山大致是三千三百至三千六百間 , 較暖和時 , 則向上挪移)穿不穿冰爪是件很惱人的決定,我帶的冰斧是一根義大利短冰斧 , 是專供陡冰坡 , 或冰壁最適用 , 因此頗有力難從心之感。張公達那根日式標準型冰斧配合名牌鞋底登山鞋 , 就俐落多了。

過三五零零峰後 , 稜線向右延伸 , 與大劍山的高肩稜脊接上, 落差五十 公尺 , 這塊冰蝕地形因有香青及杜鵑,一路上去給人較大的安全感。
大劍山〈三五九三 M〉 前後有兩山頭 , 後方那個才是。我倆在十時抵峰頂 , 有一顆三等基石座落頂端 , 基石旁圍著三個石盾 , 岩面上有台南市登山會楊南郡與蔡壽榮兩位前輩紅漆留名。

張公遠看著大雪山時 , 我不禁的想起過去。背負碩大無比的日式帆布背包 , 跟丁先生在上面奔馳的豪情。目前這種配備精良的裝備來比 , 登山方式已有極大的改善。

由大劍山下到東南方主稜接上的鞍部 , 是由逆掩岩棧的懸崖及滑動的碎石坡構成 , 但箭竹坡很快的接上鞍部 , 即使如此其落差竟達四百公尺 !

我們在融雪匯成的水池邊午餐時 , 陽光、正懶懶的流過 。劍山以北的稜線充滿了陷阱 , 當然這時是絕想不到的。

布夫奇寒山(三二八零M )前後皆為箭竹坡 , 面積之大相信是雪山山脈中最大之一(伊澤山附近顯然也是 ) 。抵鞍部後有清晰小徑。布山無特出面貌 , 自油婆蘭山可以詳細觀察佳陽山拖下的傳統登山道 , 在頂旁發現了翠地以來第一個路標 , 其紀念性較辨路用為大。

在布山所接上的稜線中段 , 有一相當大的水池。

在第二個山頭(3300 M)前遭到許多判斷上的錯誤 , 山羊的腳跡幾次引入斷崖邊緣 , 一再爬上爬下 , 斗大的汗珠夾背而下。

大致上此後皆以稜脊為妥捷路徑 , 此外都是單斜脊的露岩與斷層崖 , 但兩峰間都為箭竹密生的鞍部。

第三個山頭上密生了高山杜鵲與冷杉孤林 , 底面只有腐蝕層 , 這些高山杜鵑長得跟喬木那般高大。佳陽山那面巨大標幟時時閃入眼簾。

下陡崖上的密竹林 , 實在整人, 在三一六九峰上 , 準備第二次露宿。此時晚霞淒豔的佈上一層血紅的天幕 , 亂雲由谷中高昂的捲起 , 直沖雲霄 , 接著稀稀落落的下起冰雹。

兩人費了相當力氣砍了幾根小樹幹來架營 , 兩件雨衣作為天幕遮蓋 , 我帶來 一支雨傘也用上了。看模樣還是個頂舒適的「窩」呢 ?

張公達已經累得不成樣了 , 呼呼大睡起來。我一面煮飯 , 一面看天際的變化 , 聽松濤一會兒強烈 , 一會兒又沒動靜 。梨山的燈火刺花花的在黑夜中閃耀,卻好比天涯海角般遙不可及。

我沒帶錶,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, 把茶喝完 , 嚼起花生時 , 不意抬頭一看 , 有幾顆寒星呢 ! 這一陣子 , 顯然是雲消霧散了 , 感謝老天的仁慈。




二月十一日 晴

坎呵地形因積雪愈見難行 , 因此前進得非常慢 , 一路上心裡直打量著 , 明日即使不去劍山,( 不可能不去的一座山 ),也可能還回不到文明世界 !

我看到佳陽山這一段岩稜不像是冰蝕後的「鰭背山脊」 ,實在就是逆掩斷層遭風化後的原態 , 表面較鬆軟的土質或附著的岩塊、石礫隨雨水及風化而流失,露出了節理明晰的單斜脊, 其橫斷面也就很清楚了。

仍在退後的脊背 , 多數由高山灌木叢加以鞏固 , 其實不盡然 , 這些灌木叢的根部很迅速的擴張及深入 , 促使基本風化作用加速岩層破裂。應付此環境有二項應注意,偽裝的枯木質地 , 及多少有點不牢的岩塊。

雪地上印出了深淺、大小不一的獸類腳印 , 顯然為數很多的山羊、水鹿在此尋找嫩車。翠池出發以後 , 沿途懸崖峭壁 , 或樹林下的山腰窪地 , 甚至屹屹險峻的岩稜上都有牠們的綜跡 ;足跡明顯的印在雪地上,尤其自油婆蘭至佳陽山這
段稜線 , 那種擁擠的情形 , 真是「摩肩接踵」「車水馬龍 」盛況了。

佳陽山的風貌有資格與大雪山分庭抗禮 , 前者是「俊」 後者則是「秀」,此行最主要目標---劍山 , 近在眼前。

自最低鞍部,一口氣爬到佳陽山頂 , 不是暢飲水壺中冰冷的水,也顧不得填上那可以繼讀活動的食糧 , 而是認認真真的迎著這個廣大的世界 , 貪婪的品吸永遠可以辨別的氣息 , 回憶著那跨上頂部的最後一剎那 , 我感覺到從沒有一刻比現在更認識自己。

廿世紀中葉 , 偉大的探險家斯文赫定 , 在西藏北方,新疆的南部,和闐河上流探險時 , 曾以「天賜湖」一詞來感謝上蒼的仁慈 , 否則他必難完成其最後的歷程。渺小的我則將何以藉此軟弱的血肉之軀 , 獻大地於萬分之一 ! 如果這一天來到 , 我必不會吝惜。

下午一時半 , 我的伙伴上來了 , 同時也決定不去劍山 , 雖然她是那麼接近 , 可是最主要的一件事在現實世界中呈現 , 實在是多麼難以選擇的決定。
雲層增厚,氣候已開始變化,沒理由跟大自然作對,三七二十一走為上策。兩人有默契的大大補充了一頓,準備一路下衝。

打著手電筒摸黑 , 一路數著滿天星斗 ,自佳陽山過大失夫山 ( 一九七六 M) 到大甲溪底 , 佳陽部落及公路上已是燈火閃耀多時 。九點才摸到「流籠」渡口 , 澎湃的溪流燃起了我們的歸心 , 但是夜已夠深 , 發現流籠被卡住在河中央 , 無奈的被迫宿溪底河床。

次晨,渡溪的流籠仍然不能作用,兩人只好冒險相互確保涉溪,登上對岸。
大甲溪流水又強又急,單獨涉溪不保險,臨機一動,我倆相互兩手抓在對方肩上,以四腳跨步,一小步一小步橫移,腳上穿上登山鞋增加駐留力,加上大背包增加的重量,於是戰戰兢兢的強渡大甲溪。



參考:
三月到四月可能是這條路線最成氣候的季節 , 總還有積雪,不愁沒水苦旱。
上下大劍山是不是尚有其他通路 , 這次沒詳細看他東南垂下的稜線 , 可能有路但已被長得夠快的灌木叢掩蓋了 , 我們是採其南壁的陡坡強下 , 前人也似如此。

佳陽山到三一六九峰之間地形陡峭 , 不是可供設營的地方。
佳陽部落 , 將會受達見水壩建成後影響 , 一旦開始聚水,這條入口也許須轉
移。

由劍山拖下的大木山、 ( 二八 O 八 M 〉稜線是不是可以攀登或越過 , 相信得再觀察一個時期。因為他的西南面有達五百公尺 , 近七十度的懸崖。在解釋「白狗大山」的脈勢歸屬時 , 根據這個斷崖的形成比較具有意義,在地質演變上 , 白狗大山與雪山地壘的關係比與脊樑山脈較為密切 , 林丈安先生憑目前的地形判斷為西合歡山一個支脈也像沒錯。不過 , 據了解 , 白狗大山乃雪山地壘的一部份 , 受地質變動及大甲溪主流的切割 ,而隔離成另一個獨立部份。

翠池旁的香杉林似乎動刀太多了 , 愛好這些「巨靈」者必須提出嚴重的抗議。我們在斷崖邊緣 , 翠池下方選擇了一塊平坦地掘了一個坑 , 算是「公共廁所」 希望這塊地方受登山者歡迎 ...

品田 池有 1973

七家灣溪
池有山

品田山


品田山頂




雪山主峰



聖稜線 1973

往下翠池途中
素密達上攀








滿水位的下翠池




大霸尖山

 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翠池旁的石屋










奇萊連峰縱走 1971

奇萊連峰縱走

張文溪

這次縱走奇萊連峰 , 是以黑底塘為起點, 越奇萊東峰下天池保線路。
山徑狀況,除了奇萊北峰鞍部以前有斷續的路跡及裏峰下的小徑外 , 皆為稜線道;其中主峰經卡羅樓至包梯瓦拉山間 , 多為兩面崩陷的斷崖 , 因有叢生的杜鵑與香青 , 緩和了踏臨瘦脊的心驚 , 不過似無止境的斷崖頗為險峻 , 此即所謂的「奇萊斷崖」。

前兩次攀登奇萊連峰,兩次失敗;一次天氣不好撤退,另一次有隊友扭傷了腳。雖然如此,但是兩次都回到合歡山上宿營,難得享受了悠閒的假期。

行前一再看過前輩先進們攀登紀錄,這些歷經奇峰險峻的可貴經驗 , 加深了解奇萊,以及攀登途中安定的心理。臨行前留意到劉長洒先生的一句話「奇萊之奇不可輕視」。

感謝一元兄趕來送行,貼心的提供了一份美軍口糧。這份口糧內容豐富,除了各種餐點之外,有口香糖,還有迷你盒裝的Marborllo香菸。這份口糧的意義也十分重大,身陷卡羅樓斷崖那天,三人都已斷水,幸虧有這份十分入口的口糧,在這最虛弱的關節眼上給三人補充體力,以致於能夠撐過去,在此深深感謝。





小魚是T大數學系高材生,聰明絕頂,主意不斷,但是一旦King大哥開口,我們兩人簡直如接先知,因此這次準備,一切以King馬首是瞻。


一、縱走日期 : 六十年十一月六日至十一月十一日
二、人員 : 領隊/張文溪 , 糧食/張公達(小魚) , 攝影及技術/張敬忠(King)
三、行程紀錄 :

十一月六日 晴台北----埔里

小魚與King都是野外爬岩訓練班的繩伴,三人都有相當程度的繩隊經歷,結伴宿營爬大山卻還是首次成行。

小魚的祖籍上海,King童年與父親住過上海一段期間,因此兩人頗有「同鄉之誼」,一路話題自然源源不斷。King大我們半輪,個性四海,又懂得生活情趣,一旦投入一項活動,就善於行頭打點,例如 : 剛進口的美國REI橘紅鋁架背包,腳穿LOWA德製登山鞋,一身打扮,實在稱頭。

高中時代我在一家上海人開設的書店半工半讀,與主管、老闆,及老闆的家人,幾年下來的相處,深深感受到什麼叫做「體面」,什麼叫做「寒酸」。典型的上海生意人,更是稱得上「體面」、大有「派頭」。
小魚堅持愛用國貨,穿登山友大皮鞋,但背包也是與King一樣的美國進口貨。

我是一身克難,省吃節用,有一具用了多年的日式帆布大背包與同樣歷史的登山友大皮鞋,除了這兩樣比較像樣的裝備之外,其他身穿的,炊具都是從萬華的二手貨市場廉價買來。
所謂奉行功能至上主義者。不過,有兩位「派頭」十足的夥伴相陪,心理上,行動上都感到相當「體面」。

我們帶了一頂隧道型帳棚,重量很輕。外加一條四十公尺長9m/m登山繩。
King大哥還是美食者,此行看他倆辛苦準備的糧食與菜單,實在比較像叫外燴,不但菜色齊全,質量也都是上選。

凡此種種「豪華」與老夥伴一元兄習慣性「克難」山行兩兩對照,不禁大嘆 : 見識到了!

今晚宿埔里的「日月旅社」。



十一月七日 晴
埔里—霧社---松雪樓---黑底塘---溪谷

一大早,三人雇了一部計程車直奔合歡山。
一路瀏覽奇萊連峰 , 狀似鋸齒的逆掩斷層山脊頗為險峻 。背向晨曦,黑色山體罩上一股神祕氣息,難以捉摸。

八時抵松雪樓 , 停留半小時 , 在管理人員的祝福聲中負起沈重的背包走下小徑,
九時許上到三一二零第一座山嶺上。眼前一塊廣大草原延至北峰下,直到塔次基里溪源。其中有幾口晶瑩小池 , 蒼松如生龍盤虬巨石之上。
沿三一五 O 峰下一小徑 , 十一時半路過「黑底塘」,有獵寮遺跡密藏於箭竹叢裡。
今年(60)的八月廿七日中華體協登山會劉長泗一行路經這座水池,取名為「黑底塘」。
大家齊集塘畔研究水質未發現異狀 , 雖有肉眼可見的小紅蟲 , 但飯用似無大礙。張玉龍兄還當眾飲下數杯, 惟塘底因終年不斷的落葉沈積致呈現黑色 , 因此一致認為應更名為「黑底塘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解。



這座水池位在銜接合歡山與奇萊山的寬稜鞍部,前往奇萊山必經之處,之前隊伍都會提到這座水池,池水終年不凅,池內蓄積腐葉,因此池水呈現暗褐咖啡色,
之前有山友稱黑水池。
循池旁右方小徑 , 此後路徑有多段塌毀 , 但稍加注意不難接上頭。溪谷為第一日的宿營地。
午後三時抵達溪谷 , 「老大」一馬率先在溪源嚐了幾口冰水。
三人合力鏟平一塊可供架營平坦地。晚上在幽黑的溪谷中度過。


十一月八日晴 溪谷---3400m鞍部---北峰---回鞍部宿營
早晨七時半動身,溯溪十分鐘後抵崖壁下 , 登山口在溪的
左岸 ( 即前進右方 ), 有黃色塑膠帶綁於松枝上 , 一棵巨木橫躺在入口道上 , 有刀削痕跡 , 這是我在台灣山岳會報中 , 讀到先進林武生在民國五十九年所作的簡記得到的資料。因此這一段可以說毫無困難,清大遇難同學卻在此徘徊將近心整日。
到鞍部之前是一段支稜斜坡 , 雖不甚長 , 自溪底算起有六百公尺高。我們在午後二時四十五分抵鞍部 ( 3400m)。
此時主稜短箭竹草原坡上 , 染上耀目金黃色色彩 , 好不誘人。架好營帳後 , 即向北峰出發,
一小時左右抵北峰的南稜下。南稜猶如南壁邊刃 , 劃開合歡山及遠方雪山山脈與花蓮、台東海岸山脈,然後西下塔次基里溪與西壁相連 。由其逆掩岩棧所佈下的層階, 直上頂端都是垂直豎立。由於南壁下的岩溝是前人開拓的路途, 我們不知道南稜是否有人走過。大家一付躍躍欲試的神情 , 似乎不容考慮退縮了。

預料有相當困難,經過四十分鐘的掙扎終抵崖緣 , 基石在不遠處。三人在頂上互相道賀 , 滿付稚氣的面孔難掩內心興奮之情。
這是海拔三千六百 O 五公尺的奇萊北峰 , 此行第一座山峰之登頂。

十一月九日 睛後多雲 鞍部---奇萊主峰---卡羅樓山頂宿

太陽遍照大地後才遲遲動身 , 走在舖滿短箭竹的稜線道上非常輕鬆。走近池山下發現一 小座「冰池」, 沒有料到在此乾燥非凡山頂上竟有此豐富水源 , 三人分配裝滿了九隻水壺的食水 , 以防萬一。不過這層顧慮實在多餘。
十一時抵主峰下 , 十二時上頂。此時遠方已有濃雲湧起 , 撲向中央山脈。四周名山 , 峰巒不容多瞧 , 匆匆下至主稜,面對著杜鵑與香青叢生的脊樑。午後倍覺困乏 , 加以重裝難以疾行 ,
跌跌撞撞在此走了將近二個小時 , 近下午五時才抵卡羅樓山下。
為了明日行程 , 一方面藉以彌補適才錯失的好景色 , 有意在卡羅樓山頂露宿。待上了頂 , 發現雲霧己封閉了整座山區 , 好教人失望。
暴風雨在午夜來龔, 嬌小的營頓能經得起嗎 ? 三人在半溼睡袋中顫抖,一夕無言。





十一月十日 暴風雨 卡羅樓山頂---奇萊斷崖---三三四三峰下

好不容易等到天露曙光 , 在雨中收拾一切 , 轉回來路齊下南面斷崖,雖有杜鵑枝根攀引 , 仍不如繩索穩當 , 用了二次才下到稜線上 , 花去了一個小時。能見度不及二十公尺。
這真是一段令人灰心的路程 , 前前後後也不知下了幾次斷崖,稜脊上也不見得好過 , 三人置身於迷濛的山區找不到目標。自啟程一直到午後大雨未曾稍停過,全身盡溼。塞了幾顆巧克力繼續午後的搏鬥。 有幾次試圖下乾溝翻支稜以尋較安全之路徑 , 結果都陷入齊身高的香青叢中難以自拔。最後只好承認稜線是最近的路程 , 雖然每人心頭都佈上一層恐懼感。

當黃昏降臨 , 在下一溪谷幾無力返回稜上時 , 始放棄今天抵天池的打算。在三三四三峰下,臨空崖上發現一塊漥地,勉強將營帳架上去。一停了下來,飢餓 , 寒冷齊擁上來 , 今夜又不得好過了,三人心理已有準備。



十一月十一日 ( 雨、陰 ) 三三四三峰下---奇萊裏山---奇萊南峰---天池---雲海
與昨日同樣的步驟 , 合力收拾一切 , 冒著雨一心想衝過雨霧籠罩的僻野。
昨日曾抄左方山腰結果退回, 以今早山影均方向巡視, 應循右稜下的樹叢才是正途 , 果然發現有踩斷的枝椏, 證明有人走過。滿懷孤疑在迎向裏山之前的香青叢中上上下下。
按地圖指示到此應達裏下之草坡 , 但參雜松林、香青。結果經兩三小時與香青 , 杜鵑纏鬪 , 九時許終於在朦朧中前方出現了山影,草坡也出現眼前。多日來的折磨精神不覺大振 , 吞下幾片餅干,十時正抵裏山頂 ( 三三八OM) 。三人出現了第一次笑容。
裏山下方已有路跡可辦 , 是一相當寬闊,經過開闢的道路。大約一公尺寬。但是一到裏山
下即中斷,令人費解。
沿山腰一直到南峰下都無用困難 ,身心之輕鬆筆墨難以形容。十一時四十分上奇萊南峰頂 ( 三三五七 M) 。
此後直下天池保線所 , 借用了該所廚房大煮起來,因幾天下雨全以乾糧渡日 , 主食如麵 、米未曾動過。搞了將近一小時 , 一大鍋的麵條沸騰 , 香氣四溢 ,不覺食指大動 , 直撐了得大眼瞪小眼。
午後四時抵雲海保線所,又承該所班長款待 , 當晚準備了十分豐富的酒菜為我們洗塵 s 盛情殊司感。






後記

(一)自去年七月二十五日清大山難後, 登奇萊者反而增多 , 記錄可查者已不下十隊之多。因此奇萊山莊之興建實在是刻不容緩的工作 , 希望登山者都能夠貢獻自己義務。
(二)「奇萊斷崖」比聖稜線有過之而無不及 , 若能攜帶一條三十公尺長輔助繩最好 , 當然登山繩更佳。
(三)有關「奇萊主山北峰的南北兩稜能不能沿稜攀登。」的疑問。此行除了一探奇來斷崖虛實外 , 實在是證明南稜這一條途徑。上北峰之各種路徑當中,南稜無疑是相當困難之一條。只剩西壁及北壁兩面尚未踏上登山者的足跡 , 有待後人努力以赴。